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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錯誤的敵人開火─聖經無誤論者的失誤

 

 

作者:李俊明

中國神學研究院道學碩士一年級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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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權聲明


(一)引言:在錯誤戰場上

聖經是上帝默示有限的人而寫成的。聖經這種本質上的吊詭性,正好反映出上帝與人類關係的辯證性─超越的臨在。因著聖經是上帝的話語,其一切的教導有絕對的權威;然而,因著它同時是人的作品,在世俗中廣泛流傳,聖經的可靠性與權威,也無可避免地面對世俗價值觀的挑戰。「聖經無誤論」( Theory of Inerrancy )就是在十九世紀中葉,基督教神學家面對科學與人文主義對聖經無情的批判,所產生的一種回應。這是神學家當盡的責任;然而,近代(即1960年代至今)有關聖經無誤的爭議,是否仍然能負起回應現今世俗挑戰的任務?

自1960年代開始突顯的後現代主義,為基督教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,尤其是對權威、理性和文本意義的挑戰,這不單影響未信的群體,也深深影響相信聖經權威的福音派人士。開放的神學家因而對基督教一些根本的信念作重新的反思,例如啟示、救恩、默示等,以期在這後現代的世界中繼續有效地宣講基督教真理;但卻也有些保守派急不及待地,再次拿出上世紀的「上方寶劍」─「聖經無誤論」,以對抗否定絕對權威的敵人。然而,這場對抗不再是在信徒與非信徒之間,而是在福音派的陣營之內,由「嚴格的聖經無誤論者」( strict inerrantist ,下面簡稱「無誤派」),以持守真理和權威的態度,向較開放的福音派人士開火,以確保聖經的神聖地位得以保存。

然而,這是一場該打的內戰嗎?「聖經無誤論」的支持者是否以有效的「武器」,來迎戰真正的敵人呢?筆者並不以為然。因此,本文嘗試在方法論及知識論上,論證「聖經無誤論」的核心問題─「無誤」並非確立聖經權威的依據,亦非適切的用字;並且嘗試以聖經作為上帝話語的本質,論述如何基於信心之上,在後現代的思潮下,重新認定聖經的權威。

(二)「聖經無誤論」對「聖經權威」的無助

1.眾多的「聖經無誤論」

很多人以為不接受「聖經無誤論」這詞語,就等如不相信聖經是無誤的,這實在是一個錯誤的想法。事實上,近代福音派中有關聖經無誤的最大爭議,並不是相信聖經是否無誤,而是如何理解「無誤性」的意義;正如堅持嚴格無誤( strict inerrancy )的人也認同,若能用肯定的方法來定義無誤性,這種緊張的關係也許能得以消除。[1]

「聖經無誤論」本身並非一個簡單而清晰的概念。事實上,無論按何種標準來說,「聖經無誤論」從來就沒有統一的陣營。從對處理問題的關注度來說,基本上他們可以分為「嚴格( strict )的無誤論者」與「溫和( moderate )的無誤論者」;若從論證的方法來說,亦可分為「信心為本」( faith-response )、「聖經自證」( self-attesting authority ),以及「從歸納到演譯的邏輯」( deduction from induction )三種方式。[2]不但如此,以理論的立場和範圍而論,學者對聖經無誤的意義亦有不同的理解,包括絕對無誤( absolute inerrancy )、完全無誤( full inerrancy )、有限無誤( limited inerrancy )、目的無誤( inerrancy of purpose )等。[3]這眾多分歧的最主要原因,是對上帝啟示( revelation )與默示( inspiration )有不同的理解。

2「聖經無誤論」可否作為教義?

從教會歷史的角度而言,教義的建立必定是信仰群體中,大多數人所能認同的信仰表述。不難想像的是,基於無誤論者對「無誤」有不同的定義,要從學術討論中獲得一致的結論,是不切實際的。然而,更重要的,是「聖經無誤論」本身並沒有足夠的聖經理據,使它成為一種公共真理( public truth )。

作為一種描述性的理論,當然容許不同的立場和見解,但要把某一種推論提升為教義,除非有豐富而明顯的聖經支持,否則是難以站得住腳的。這正是「無誤派」所面對的難處。有人反駁說,聖經從來沒有「三位一體」這字眼,但卻清楚顯明三位一體的教義。[4]這絕對正確,但卻更清楚地指出「聖經無誤論」的問題所在。「三位一體」是清晰的教義,但從來沒有「解釋三位一體」的教義存在!任何關於三位一體的解說,因為缺乏聖經清楚的證據,充其量也只可作為傳統對教義的理解,而非基督教的正式教義。同樣地,「無誤派」的問題,在於把聖經作為上帝話語的「解說」,引申為正式的教義。無疑地,我們可以忠於聖經,認定聖經的教導是可信靠,甚至是無謬誤的,但卻不一定要以一套解釋的觀念視為絕對的標準。這樣來說,「無誤派」把爭議升級為捍衛聖經真理的戰鬥,實在是誇張了其必要性。

3.「無誤派」的內在矛盾

「無誤派」往往基於一個原則堅持無誤性的重要,就是「一處錯誤,全都錯誤」( false in one, false in all ):聖經若有一處錯誤,我怎能相信聖經呢?[5]姑勿論這原則的是否合理,最重要的,是他們明顯地把聖經的「無誤性」,作為聖經權威的柱石,雖然他們常以反證的方式(「若不是這樣,就會......」)來表達這種立場。這實在是一種自相矛盾的做法:一方面認為聖經有絕對權威,但同時卻認為有某種方式能判定聖經權威的合法性。若有任何事物可以否定聖經的權威,聖經就根本沒有絕對的權威,因為該樣事物的權威已凌駕在聖經之上了!

另一方面,「無誤派」往往否定歷史批判方式的價值,視之為帶來破壞性結果的敵人。然而奇怪的是,他們卻以歷史-文化的釋經向度,解釋大部份無誤論所面對的經文真確性的難題![6]這種前後不一,以自認「錯誤」的方式為自己立場辯護,是不具說服力的。

總言之,「聖經無誤論」並沒有成為教義的必須性;而「無誤派」的內在不一致,亦無法讓他們成為聖經權威的護航者。「無誤派」為堅持「聖經無誤論」而發的「炮火」,無疑是一種浪費。

(三)「聖經無誤論」的核心問題:甚麼是「錯誤」?

「聖經無誤論」要成立,就必須先定義「錯誤性」。然而,在這前提下,需要有兩個確定的條件:第一,判定真偽的準則;第二,就是確定的聖經教訓為何。在這兩方面上,「無誤派」都是有問題的。

1.判定的準則

「無誤派」堅持,聖經作為一種有認知意義的語言( cognitive language ),必須符合「與事實相符的真理觀」( 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 ),這包括了聖經中一切有關科學和歷史的敘述(如果這是聖經教訓的意圖),必須與事實一致。[7]是誰為認知語言下定義?又是誰決定認知語言的真確性如何與事實相符?正是判定宗教語言為無意義的邏輯實證主義者( logical positivist )。

邏輯實證論認為,唯有能被經驗觀察( empirical observation )所驗證為真或偽的語句,才是有認知意義的;而所謂經驗,是指在科學的標準上可被觀測的現象。基於這個準則,一切的宗教語言都被實證論者認為是無意義的。然而,邏輯實證論卻是無法實踐的理論,因為它的驗證原則是如此的苛刻,以致這原則本身亦無法通過自己所定的考驗,使得自己亦成為無意義的語句!因此,邏輯實證論早已壽終正寢。奇怪的是,「無誤派」竟然採用反宗教者的標準,作為判辨聖經意義真偽的做法,實在是匪夷所思。其實背後的意識形態是,「無誤派」仍然以現代主義的核心──科學主義的確定性,作為聖經真理的標準。

自啟蒙時期以來,科學在各方面的驕人成就,的確讓人感到世界一切都可以被確定,甚至所有真理也只能藉科學方法而獲得。然而,二十世紀物理學上的重大發現,不得不使人對科學的確定性重新評估。量子力學的誕生,為科學領域裡引進了不可避免的非預見性或偶然性,以致科學家改以或然率來描述科學現象;不但如此,光的「波-粒二重性」,讓人明白科學語言的限制,未必能完全表達事物的本質。這些發現,清楚讓我們知道,科學既非無所不能,就是連它所應用的範疇─物質世界,也未必有完全確定的把握。同樣地,歷史研究作為一門人文科學,其對過去歷史的確定性也是否定的。歷史研究的目的,在於重塑過去所發生之事件的真實情況。然而,基於客觀與主觀因素的限制,例如歷史資料的局限性、寫歷史的人的選擇性和主觀性等,以及歷史本身的不可驗證性,歷史的重塑永遠只是一個具有可信性而非完全確定的猜想。

廿一世紀的科學主義不再是具確定性的事實,而只是那些陶醉於昔日成就之人一廂情願的價值觀。「無誤派」以他們的標準判辨上帝的話語,這是完全不必要的;我們肯定有更好的選擇,起碼不用將真理建基於已被事實拆毀的假設上。

2.聖經的教訓與經文的意義

「無誤性」的第二個重心是「確定的」聖經教導。若一定要用「無誤」這字眼,聖經的無誤,就當指聖經在一切的教導上毫無錯誤,這是福音派應當持守的清楚立場。問題是甚麼才是聖經真正的教導呢?這正是釋經學要處理的問題。

釋經學者指出,要找出一段經文的意義,在於運用「釋經螺旋」( hermeneutical spiral )的方法,一種由經文水平走向讀者水平,並且是敞開的詮釋過程:

「...我必須先作精闢的假設,並且不斷讓經文向可能的解釋發出挑戰,加以修正,再引導我來說明它對現今狀況的重要性。聖經作者原初的意思是很重要的起點,但本身卻不是終點。釋經學的使命要從解經開始,可是要到將經文的意義處境化,應用於今日的情形,才算完成。」[8]


因此,經文的真正意義,就只能從兩方面,即作者的原意和處境的應用上,不斷的互相修正指引,才得以完全。就這種「複合的意義」來說,為聖經的意義定義「錯誤性」是毫無意義的,除非我們能在聖經以外,確立一個「絕對正確真實」的世界觀或權威。這是福音派所不能接受的!

「無誤派」詮釋經文的方法是缺欠的。他們把聖經的真正教導和現今的處境分離,簡單地以聖經作者的原意,變成經文的唯一意義(其實這只是解釋的起點),才會有所謂「與事實不符」的經文出現。若果「無誤派」的解釋立場成立,那麼「腓利門書」作為一封保羅代奴隸請求饒恕的私人信件,在這個早已廢除奴隸制度的社會,就實在沒有甚麼意義可言了。

「無誤性」並非是不證自明的性質,而「無誤派」對它的定義亦是武斷和片面的。對聖經來說,「無誤」實是一個意義糢糊,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爭論的字眼。

(四)真正的戰線:後現代主義的衝擊

「無誤派」的動機,無疑是企圖保護正在失落的聖經權威;但是,「無誤派」受邏輯實證主義者的影響,以科學的標準來定義真理,以至自主理性、科學的經驗,以及歷史的真確性,成為聖經無誤的準則。從這來看,與其說「無誤派」高舉聖經權威,倒不如說,是為日漸失去光輝的現代主義作護法。若我們把聖經權威與任何世俗主義駢繫,這才真是聖經權威的真正危機。

聖經權威的確漸漸失去其應有的地位。這不單是基督教面對的問題,而是整個後現代社會意識形態的轉變。這些轉變包括對傳統權威的質疑、對自主理性失去信心,以及以「讀者為本」的釋經方式。

1.權威乃操控的手段

反抗權威並非今天的新事物,例如宗教改革的神學家,就是對腐敗教廷的權威提出控訴;十八、九世紀的現代社會著重個人性,因此所有宣稱的權威,也得通過自主理性的審查。然而,後現代主義對權威的批判卻不是來自個人的層面,而是屬於社會範疇的。後現代主義對現代社會提出了結構性的批判,例如否定一切描述社會的「大敘述」( meta narratives ),即一些長期被認為有利於社會發展的傳統意識形態。他們認為「大敘述」的目的,只不過是用來排斥和否定各種不同的意見,甚至有可能是為建立各種專制主義而建立的。因此,後現代主義者認為多元性和歧異性,才是當代社會的基本特徵,任何企圖將這種多元性統一為一個統治中心或社會秩序,都是失敗的。[9]簡單而言,後現代主義者只認為權威是一種權力的壓制,以致不同的群體,特別是社會邊緣的一群,得不到應有的公民社會( civil society )之權利。這正是所有權威都被後現代所貶抑的原因。

2.放棄理性的邏輯思維

從柏拉圖所建構的理念世界開始,人就把「真理」的意義定為「確定性」(不一定是指科學的標準而言)。希臘哲學以至中世紀的神學家,相信只有現象界背後那客觀的、不變的實體,才是真理所在。這種把真理與認知的主體分隔的思考方式,是為了找到思想與行動的「客觀」標準,這就是主體追求的「確定性」。這種思考模式,主宰著過去近二千年的人類歷史。及至過去幾十年間,資訊科技高速發展,形成前所未有的資訊洪流,以致文化氾濫,人不自控地活在一個混亂與多元文化的空間之內;一方面,西方人越來越感到主客體的思考模式的僵化,另一方面亦體驗世界本身的不確定性和偶然性(正如上述科學的新發現),因此西方人開始追求「不確定性」,作為一種自然的心態和思考模式。這是一種完全與傳統和現代根本對立的思考方式。

傳統認為確定的真理只有依靠理性邏輯思考,才能掌握;然而,後現代主義者背道而馳,追求「不確定性」,因此也就對真理不再關心,更不需要理性邏輯思考。他們以感性活動代替邏輯思考,並對傳統主客二分的思考模式進行徹底的批判。後現代主義強調一種無中心、無主體、無體系和不確定的思考活動,並全然把思考和生活行動直接結合,形成一種「一看就信」和「一看就照做」的心態。後現代的人放棄了理性的邏輯思維,當然就更不會思考權威根據的問題了。[10]

3.「讀者為本」的經文解釋

自十九世紀現代釋經學之父─士萊馬赫( Friedrich Schleiermacher )起,以作者為中心的釋經學成為基督教的一種典型:透過對經文的歷史與批判的反思,重塑作者的思路歷程。然而,隨著後結構主義的興起,釋經學走向另一個完全相反的向度─離開作者與經文,讓讀者完全決定文本「意義」的方法。

伽達默( Hans-Georg Gadamer )主張,解釋的動作並不在於解開經文的意義,而在於目前和經文建立辯證關係。他認為「先入為主」不但沒有影響解釋的過程,反而是一項正面的因素,因為詮釋者的先入為主觀向經文提出問題,也被經文質詢。這樣,經文和詮釋者都參與在解釋的歷程之中,並結合在一起。詮釋過程的重要性,在於發生於現在;其所著重的,甚至不是了解經文的方法,而是在與經文溝通時的經驗。推崇「讀者為本」的釋經學者,強調詮釋過程不應受過去作者原意的主觀所操控,反而經文與讀者本身都應具備開放的對話。[11]

可想而知,這種「讀者為本」的釋經態度,必然陷入「主觀主義」的危機當中,以致讀者對聖經的教導,根本無法有一致的理解。聖經權威在這種詮釋下,只可能有兩條出路:一是被完全忽略,因為意見紛紜而無法實踐;二是成為了另一種個人主義,因為最終的解釋就是詮釋者自己。

可以肯定地說,聖經權威的失落,深受後現代主義的影響。「無誤派」最大的失誤,不是其理論的漏洞和矛盾,甚至不是其對真理觀的偏頗態度,而是他們根本沒有針對身邊真正的敵人─後現代的意識形態,就胡亂拿起就手的武器─現代主義,向異見者發炮;這確是一場向錯誤敵人開火的戰爭。

(五)集中火力:如何回應後現代主義對聖經的批判

基督教神學的當代挑戰,在於如何在後現代主義下,繼續有力地宣講福音的信息,以及確立教會─作為耶穌基督信仰群體─的身份。確立聖經權威並非只是一個口號,它必定帶來相應的宣認和行動;因此,如何宣告聖經在當代仍具絕對權威,以及如何具體實踐隨認信而來之行動,才是高舉聖經權威的正確方向。針對後現代主義對權威、理性,和語言的批判,我們可以從四個向度作出正面的回應。

1.聖經在不同處境文化的適切性:宗教及文化對話的真正可能

一直以來,我們對聖經作為上帝話語的理解,都是靜態而自足的。聖經好像一個埋藏一切真理的寶藏,等待人去研究發掘。對命題主義者而言,這個寶藏就是一條又一條的「絕對真理」,是那些恒久不變,放諸四海皆準的命題式教義,人透過這些教義,就能認識上帝。因此,聖經的權威是內在和自足的,完全取決於其內部的和諧與一致。然而,這種理解把聖經變為只是一個真理所寄居的工具:上帝話語的權威與神性,不再在祂話語本身,而在其背後的「意義」上。我們不知不覺地將聖經的神性客體化、系統化,並且私有化。然而,這種「永恒不變」的真理觀,不但限制了我們對上帝的認識,更忽略了聖經作為上帝話語所具備的神性。

被造而有限的人,只能從上帝的行動中來認識超越的上帝的神性。因此,神性就不是靜態,而是動態的,是在行動中發生的。沒有上帝神性所參與的一切行動,只能是封閉而重複,沒有突破的發展,亦沒有更新的能力,並且是邁向混亂和虛無的。物理學上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正好說明,萬物按其自然的發展,最終只能歸向完全的「無序」,即再沒有新的變化與可能。然而,當上帝參與在行動中,祂的必然性就為行動從外帶來了新的、無限的可能性,並且得以將這些可能變為真實。因此,上帝的神性就在於這種將不可能變為可能,並將可能化成現實的參與。

聖經─作為彰顯上帝的自我啟示,也就完全表達這種行動中的神性:上帝的道在不同時代中,都有完全被理解與認識的可能,並且能真正地實踐於不同的文化和處境之上,讓人認識上帝自己。這種理解不致成為一種相對主義的關鍵,在於忠於「上帝的道」的終極彰顯─「道成肉身」的耶穌基督。因此,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聖經詮釋,都要以道成肉身的事實作為理解的基礎,正如巴特所言,神學的任務就是對教會的宣講作出批判,看它是否忠於上帝的啟示,是否忠於啟示中那「道成肉身」的向度。

從這向度看,聖經的權威不再在其自足封閉的解釋與意義下(事實上,任何的詮釋都是在某一特定的文化背景下進行的,因此被後現代主義者所批判),而是在於聖經在這個多元世界下,仍能恒久適切地,讓不同處境文化的人認識上帝的實踐可能。而這種實踐,必定要透過真正的對話,包括與宗教及文化對話,才能達至。這種由上帝神性而來的聖經權威,肯定不是一種霸權主義,而是一種真正的關懷,透過彼此對話與服侍,讓被服侍者得著最終的好處。

2.回復理性的本相:有神同在的理性

上帝藉著祂的道創造萬物,然而只有按照上帝形象被造的人,才有理性的思維。因此人的理性並非其作為受造物的本質,而是因分享上帝的形象而來的特質。理性是人從上帝所領受的恩典,理性功能的正常發揮,全在於人甘心活在上帝與人所立之恩約底下──超越的上帝與被造之人分享其神性與同在的恩典。因此,健全的理性就不是自存與自足的,而是在上帝的照管下變成與神相通的橋樑。然而,人犯罪離開上帝,其理性因著失去上帝的同在而受虧損;「受傷的理性」不再發揮其正常的功能:指向上帝,反而讓人以自己為神,遠離上帝。啟蒙時期所推崇的所謂「自主理性」( autonomous reason ),就是人以為他就是自己的主宰,可以完全掌管屬於自己的一切;理性主義的另一個面目,正是高舉「上帝與我何干」的宣告。

或許我們應向後現代主義者道謝,因為他們提醒理性主義者,理性確實是病倒了。可惜的是,後現代主義者選擇放棄理性,轉而追求另類的個人滿足;理性主義者則選擇繼續擁護理性,誓死相隨。然而,基督徒卻有更好的選擇:選擇醫治─讓理性回復本相,重新在上帝的恩約下活動。這種「復原的理性」,因著上帝神性的同在,是開放的,是可以不斷發展的。

聖經在這種「神性同在的理性」下,就不再是一件被人研究與剖析得體無完膚的客體,而是一種主體(聖經的神性)與主體(擁有「神性同在的理性」的我)的關係─在上帝神性之內,共同建立的關係,以致不斷有新的可能、新的經歷。這確是一種冒險;這種與上帝的相遇,並不保證為聖經帶來完全一致的詮釋,事實也肯定不會如此,我們正走向另一個極端─主觀主義嗎?肯定不會,因為我們還有同一的聖靈作引領,以及有理性作為響導。我們只是沒有讓理性成為一切的主導,例如否定一切看似矛盾的見解,以致我們失去上帝無法言述的奧秘。復原的理性不再是聖經權威的倚靠或絆腳石,而是進入真正信心的通道,這從上帝而來的信心,才是聖經權威的唯一保障。

3.重建文本與意義的關係

有限的聖經文本,如何適切不同的處境,以致有不斷發生的可能性?這是基督教如何在後現代對語言批判的回應。敘事釋經法在這方面的確給人一個充滿期盼的前景。

敘事釋經法的核心在於以研究敘事體的方式,以聖經作為人類自我瞭解的基礎。加爾文在《基督教要義》的第一章便開宗明義地指出,認識自己才能真正認識上帝。研究聖經敘事體是一種互動的動態過程:一方面我們親自參與在跟上帝所建立的互動關係中,並以此了解聖經的話語;另一方面,聖經話語的豐富,藉著聖靈的光照,能不斷地超越和轉化我們對上帝的認識,從而更新我們與上帝的關係。

李庫爾( Paul Ricoeur )認為對詮釋聖經的意義,不是嘗試從經文中找出與讀者世界的關聯,而是以一個新的世界觀來向讀者提出挑戰,這是一種引入了超自然因素─即上帝的神性的世界觀。因此,他認為詮釋聖經的重點是將自己放在經文的面前,而不是放在它背後,讓經文的世界掌控釋經的過程。[12]這是謙卑地讓聖經批判我們的過程。讀者的想像力無疑扮演著重要的角色,但經文的意義也不至於沒有任何限制。正如李庫爾亦認為,詮釋者不敢忽略歷史的層面,因為歷史將讀者帶入經文的世界,把讀者和經文的信息結合起來。畢洛克( Clark Pinnock )亦指出,經文的意義一方面是開放的,因為沒有至終的詮釋意義;但他也小心地指出,意義是蘊含在經文之內,而不是在讀者想像之中,並且是開放在一「可能的解釋範圍」之中;這些可能的解釋,與經文原初的意義(也就是作者的原意)和在信仰群體中一向認同的意義,是有延續性的。[13]

以敘事體作為聖經的詮釋,重建了文本與意義的關係;更準確地說,是把文本、意義和關係同時放在一起來思考,向後現代對文本與意義的分離作出適切有力的回應。

4.聖靈參與的認知過程:上帝與人的真正溝通

聖經是一本活著的書。一個已故的作者,別人只能透過閱讀他的著作,並單憑自己的理解力明白當中的思想,才可稍為認識這位「不在場」的作者的一點兒。假如作者仍然存活,要完全明白其著作的意義,莫過於親自走訪這位作家;不單與他詳談書中內容,也可以藉會面了解他寫作的動機和背後的理念。這就是一種對話式的交流,閱讀的人在其中得以有全新的體驗,以致對作者有真正的認識。福音派深信,上帝─作為聖經的作者,透過聖靈積極地在世界繼續作工,引導人明白一切真理,那麼,如何讓聖靈參與在整個的聖經解釋過程,就至為重要。

肯定聖靈的工作,並非等如退回中世紀的信心主義,或是純主觀的經驗主義當中,而是重新反省聖靈與信仰群體的各種關係。畢紐奇( Donald Bloesch )主張建立一種「道與靈」的神學,一種透過與當代對話,研究聖靈如何保守人類文化和歷史進程,而又不至於完全流於主觀經驗的神學。[14]另一方面,葛倫斯( Stanley Grenz )認為不應為了聖經無誤的爭議,而將「聖經論」高舉過於它所應有的位置,成為一種自足的權威;更合適的做法,是將聖經本質置於聖靈論之下來理解,其中包括聖靈默示和光照的特性及兩者的關係,讓我們更明白聖經作為上帝啟示的真正意義。這不等於將聖經權威架構在神學理論之上,反而是讓上帝的話語重新安居於上帝之內,而神學的任務只在於嘗試明白當中的關係。無論如何,神學家若要認真處理聖經權威的問題,對聖靈論的研究是必不可少的。

(六)總結:「道成肉身」神性與人性的聯合─聖經的不可言說性


或許我們一開始就不應採用「無誤」這字眼來形容聖經的教導。聖經是上帝活潑的道,藉人手所完成,並在人世間繼續見證上帝。這不也是另一層次的「上帝之道」─耶穌基督的寫照嗎?或許我們可以從耶穌基督的身上,學習對待聖經的真正態度。

我們確信耶穌基督是道成肉身,擁有完全的神性和人性;然而,我們從來就不曾了解祂的神人二性如何在內在聯合,以致祂能完成救贖人類的目的。是上帝的憐憫,容許我們只能以反向神學的口吻,劃定神人二性的界限;然而,歷代不少信徒以人類有限的智慧,嘗試澄清箇中玄機,為要在信仰中得著絕對的把握。可惜的是,他們卻沒有達到目的,因為這是屬於上帝的奧秘。聖經,也是「道成肉身」─上帝的道在人間活現,其神性與人性,也藉著這可見的文本而聯合,叫人認識上帝。正如基督的兩性,聖經的「神人二性」也必帶來矛盾與爭論,然而,這卻是上帝啟示所賦予的事實,人憑信心接受,以致能開展真正的建基於「道成肉身」的神學,才是忠心而勇敢的跟隨者。

「無誤派」的問題,在於對理論過份執著而超越了界線,在上帝啟示以外言說上帝的本質,因此是不合宜和沒有結果的。至於「無誤派」所擔心的聖經權威的問題,更不是其「聖經無誤論」所能應付與扭轉的;他們用了錯誤的武器(實證主義),在錯誤的地方(福音派的陣營),向錯誤的「敵人」(聖經歷史批判)開火,以致真正的敵人─後現代主義價值觀─逍遙法外。

還是讓我們一方面謙卑地讓聖靈光照,解明神奧妙之道;另一方面團結福音派的陣線,在神學上作有更意義的研究,一同面向世俗化的挑戰,就是多元主義、反權威、反理性、否定絕對真理等,好讓聖經在這彎曲的世代親自說話,成全上帝美好的旨意。


  1. 賴瑞:《聖經無誤?!》,何醇麗譯(台北:中國主日學協會,1986),頁21。〔返回〕
  2. Douglas Farrow, The Word of Truth and Disputes About Words (Winona Lake: Carpenter Books, 1987), 11.〔返回〕
  3. Millard Erickson, Christian Theology, 2nd ed. (Grand Rapids: Baker Books, 1998), 248-250.〔返回〕
  4. 賴瑞:《聖經無誤?!》,頁11-14。〔返回〕
  5. Dewey Beegle, Scripture, Tradition and Infallibility (Grand Rapids: Eerdmans, 1973), 219-222.〔返回〕
  6. Robert Preus, “Inerrancy of Scripture,” The 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Biblical Inerrancy 1987 (Nashville: Broadman Press, 1987), 56-60.〔返回〕
  7. 同上文,頁49。〔返回〕
  8. 奧斯邦:《基督教釋經手冊》,劉良淑譯(台北:校園書房,1999),頁17。〔返回〕
  9. 高宣揚:《後現代論》,(台北:五南圖書,1999),頁43-45。〔返回〕
  10. 同上書,頁70-75。〔返回〕
  11. 奧斯邦:《基督教釋經手冊》,頁488-492。〔返回〕
  12. 奧斯邦:《基督教釋經手冊》,頁514。〔返回〕
  13. Henry Knight, A Future for Truth (Nashville: Abingdon Press, 1997), 115.〔返回〕
  14. Donald Bloesch, The Holy Spirit : Works & Gifts, (Illinois: InterVarsity Press, 1995), 29-30.〔返回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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